作者:陶短房
四十不惑,五十知天命,八、九十而耄耋,也许只有到了耄耋之岁,人们才有勇气去反思、去批评,甚至去嘲讽年轻时的彷徨、懵懂、稚嫩和轻狂,当然,也许到了耄耋之岁的人们,也会丧失年轻时的热情和好奇心,丧失敢尝试、敢冒险、敢犯错的勇气。
五四年年过,弹指九十春,九十年前,中国固是老大,但近代化的中国却正年轻。
1919年的中国,上距辛亥革命推翻满清不过7年,上距最后一位“皇帝”——洪宪皇帝袁世凯“驾崩”不过3年,上距张勋辫子军的宣统复辟闹剧还不到2年,新思想固已如雨后春笋般到处发芽,旧思想、旧势力却如大山般压得整个中国直欲窒息,即使开风气先的沿海商埠,三纲五常、天地君亲仍堪杀人,纵是共和国首都的北京街头,也不难看到留辫子的男人。皇帝没有了,辫子也剪了不少,科举废了,跪拜也免了,可士农工商,小农经济,男尊女卑,宗族势力……一切几千年前曾让中国从蒙昧走向文明,几千年后又让中国迟迟无法从中世纪彻底迈入近代的古老的东西,依然顽强地存在于中国社会每一个角落。
但此时许多人已经知道,地球是圆的,天地是转的,外国是强大的,列强是不讲道理的,许多人也知道船是坚的,炮是利的,洋货是便宜的,洋商是难对付的,还有不算多、也不算很少的人知道,在这一切的背后,是民主、科学、思想,这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东西在主导、在推动,而这一切,恰是年轻的近代中国所匮乏的。
每个人——不论老人或年轻人——在布置自家房间是,都会希望既不打烂、扔掉旧家具、老古董,又可从容布置新家具、新摆设,乃至家电之类新鲜实用的玩意儿,希望这些新老家当和谐一堂,融为一体,让自己过得舒坦,但如果老家当太老,而新家当又实在太新,当房间的主人毫无经验和把握,来驾驭这新老交融的难题,这时,老人和年轻人的选择会很不同。
老人们会想,旧家当是传家宝,本来尚可使用,轻易扔掉,万一新货不灵,岂不连住处也没有了?他们还会想,新货价格太贵,老货虽拙却便宜,一旦革故鼎新,代价未免太大,于是他们或试了又试,不敢轻易拍板,或干脆缩了回去,再不提更新之事。
而年轻人则会想,既然新旧不能很快交融,而新之代替旧已是历史必然,那么不妨将旧的砸烂、清空,为新的腾出空间;既然新旧合一如此困难,那么何不大胆一些,将这房间彻底变样,改造成一片前所未有的新天地?
1919年的五四,中国固是老大,但近代化的中国却正年轻。
此时先进的人们已知道中国的落后,更知道在巴黎、在东京、在彼得堡和莫斯科所发生的一切,且这一切并非事不关己,而正关乎中国之疆土、之尊严、之命运和未来,在他们看来,中国这间屋子必须更新,必须容纳如民主、科学、思想等外来的、先进的家具、陈设,而孔孟之道、三纲五常、四书五经、天地君亲之类传统的、陈旧的东西,既然与新家具、新陈设不相容,那么就该砸烂它们,扔掉它们。
于是我们听到了“砸烂孔家店”的口号,听到了抨击“五千年传统吃人”的声音,听到了全盘西化的呼吁,我们看到有人要废除文言文,废除旧式标点,废除买卖包办婚姻,也看到有人要废除方块字,甚至废除父子、夫妻关系。
于是90年后,人们开始反思这些五四口号、行为,并且发现其中颇有偏激甚至荒谬之处,于是人们开始惶惑,甚至质疑五四运动究竟有没有那么伟大。
也许只有到了耄耋之岁,人们才有勇气去反思、去批评,甚至去嘲讽年轻时的彷徨、懵懂、稚嫩和轻狂,但此时他们也会丧失年轻时的热情和好奇心,丧失敢尝试、敢冒险、敢犯错的勇气。
年少气盛,年少轻狂,当他们面对时代的促迫、国家的需要,当他们面临一切都在变、自己也不得不变的天下大势,又怎能如耄耋老人般从容论道,阵而后战?
也许新家具未必就都好,也许砸烂的东西有些本不该砸烂,也许新旧事务假以时日本可融合,但年轻人是冲动的,他们等不及,中国已经落后,再不赶快就会更加落后。
更何况也容不得他们慢——就算他们肯,巴黎和会的折冲樽俎,青岛海面的剑拔弩张,又岂能容既古老又年轻、内忧外患丛杂的中国一慢二看三通过?又岂能容生在如此中国、如此乱世的年轻人,陪着年轻的近代中国慢慢变老?
五四时,中国固是老大,但近代化的中国却正年轻,年轻人就会做年轻人该做的事,立他们该立的功劳,也犯他们该犯的错。
慢慢成长的人们,既已承继年轻时勇敢尝试所带回的红利,也应有责任修正年轻时冲动所犯的过失,今天的人们,可以、也应该反思年轻时的偏颇,却不应用耄耋的眼光和心性,去苛求昔日年轻的五四、和年轻的近代中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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