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宏
初冬的寒阳照在北大西门外承泽园破旧的屋顶上。17号平房院内的墙角下,堆着十几棵冻得硬邦邦的大白菜,边上有个生锈水龙头,隔一阵滴出一滴水珠,打在白菜堆上,“啪啪”作响。
推开房门,几个大木头书架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。南墙上挂着一幅孔子像,黑底白描,神态谦恭。画像下摆一个香案,案上几盆醒目的绿色植物,映得香炉内火星闪动,满室生香。东墙上贴一横幅:“一耽学堂”。
31岁的逄飞便是学堂的主人。2000年7月,逄飞从北京大学哲学系硕士毕业后租下这座旧平房,至今已在这儿生活了4年。他说话慢条斯理,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逄飞的工作是和其他300多位有着博士、硕士学历的义工一起,在北京的一些中小学校和社区里,义务讲授中国的传统经典读物:四书五经、唐诗宋词。
“学生们都管我叫‘私塾先生’。”逄飞调侃道。
他解释,“耽”的本义是大耳垂肩。“我的耳朵大,所以就叫‘一耽学堂’啦。”
逄飞本科就读于吉林大学哲学系。毕业后父亲帮他在沈阳找了份人人羡慕的工作,可他不去。1996年,他抱着私人讲学的念头来到北京,想“像苏格拉底那样,随便搭个台子发表讲演”,可他发现北京根本没有这样的台子。偶然间,他发现北大是个安静的地方,而且读研究生每月还有200元的补贴,足够养活自己了。于是回家复习一个月,考上北大哲学系的硕士研究生。
逄飞称,读研期间自己就没怎么上过课。他在未名湖畔散步,喂松鼠,看着蚂蚁爬来爬去。“我希望自己的生长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,不要被任何外力扭曲”。
出了北大校园,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。逄飞觉得人们失去了某种依附,漂浮不定。于是动意创办学堂,义务讲授中国的传统文化。起先,他在各高校张贴广告,征集义工。报名者都是一些著名高校的博士生和硕士生,呼啦来了30多人。
但让这些“布道者”始料不及的是,他们满腔的热情,碰上的是软硬不同的“钉子”。
“有些人怀疑你的动机,但更多的人怀疑你是来要钱。”逄飞淡然地说,“有些学校我去了20多次,才终于说动了人家。”
2001年2月,“一耽学堂”在成府小学、清华附小的经典启蒙诵读班同时开课。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读起了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
尽管讲学内容大受欢迎,但3年多时间“一耽学堂”坚持一分钱不收。每个义工各自承担车费和路费。逄飞讲课落下了喉炎,连润喉片都是朋友们接济的。
“学堂初期太艰难了,逄飞把家里给的娶媳妇的钱都用光了。”一个老义工回忆说。2002年的大年三十,逄飞召集义工们一起吃顿饺子过年,但吃过后每个人要平摊7元钱。
学堂偶尔也得到过一些零星捐助,可大部分捐助者本身就是在这里做义工的学生。
“这书架和书,这孔子的画,这香案,还有米和锅,这房间里所有的东西,都是朋友送来的。”逄飞像个洒脱的僧人,“连我身上穿的这些衣服都是朋友们送的。其实一个人活着,太简单了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,“这也是武夷山的一个和尚朋友送我的。”
在逄飞看来:“传统文化就像魂,摸不着,看不见。但没了,会让我们变得魂不守舍。”
而在逄飞的同学看来:“他做了我们应该做但没有时间、没有精力、没有能力,甚至也想不到以这样一种好的方式去做的事情。”
逄飞曾在屋子边上种了些南瓜、油菜。有时请一些教授来给学堂的义工们讲学,他便送教授一个南瓜,教授们特别开心。季羡林曾为学堂题字:“天道酬勤”。但没多久,房东就占了那块地,盖了房子用来出租。
“孔子说:‘安贫乐道’。可现在的年轻人总是说得多,做得少。我不想这样。”这么多年,逄飞始终恪守着“一耽学堂”的行为准则:“做事第一,静默为主”。
上周六,北大小礼堂里举办了一场庆祝“一耽学堂”成立四周年的义演晚会。可容纳800人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。一个老义工流泪了:“没想到‘一耽学堂’能有今天。”
晚会的高潮是“一耽学堂”的全体义工合唱《让世界充满爱》。逄飞穿着灰色毛衣,站在义工行列里,毫不起眼。